這兩篇古文，一篇講命運的感慨，一篇講遺憾的美。一篇教你面對失意要有傲骨，一篇溫柔地告訴你有些遺憾本身就是一種美。
📖 王勃 在低谷中寫下「窮且益堅，不墜青雲之志」；曹植 用盡最美的詞句描寫洛神，卻始終清醒——人神有別，終究無法在一起。兩篇加起來，就是成年人最真實的人生寫照。
豫章故郡，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軫，地接衡廬。襟三江而帶五湖，控蠻荊而引甌越。
物華天寶，龍光射牛斗之墟；人傑地靈，徐孺下陳蕃之榻。雄州霧列，俊采星馳。臺隍枕夷夏之交，賓主盡東南之美。
都督閻公之雅望，棨戟遙臨；宇文新州之懿範，襜帷暫駐。十旬休假，勝友如雲；千里逢迎，高朋滿座。騰蛟起鳳，孟學士之詞宗；紫電青霜，王將軍之武庫。家君作宰，路出名區；童子何知，躬逢勝餞。
時維九月，序屬三秋。潦水盡而寒潭清，煙光凝而暮山紫。儼驂騑於上路，訪風景於崇阿；臨帝子之長洲，得天人之舊館。層巒聳翠，上出重霄；飛閣流丹，下臨無地。鶴汀鳧渚，窮島嶼之縈迴；桂殿蘭宮，即岡巒之體勢。
披繡闥，俯雕甍，山原曠其盈視，川澤紆其駭矚。閭閻撲地，鐘鳴鼎食之家；舸艦迷津，青雀黃龍之舳。雲銷雨霽，彩徹區明。落霞與孤鶩齊飛，秋水共長天一色。漁舟唱晚，響窮彭蠡之濱；雁陣驚寒，聲斷衡陽之浦。
遙襟甫暢，逸興遄飛。爽籟發而清風生，纖歌凝而白雲遏。睢園綠竹，氣凌彭澤之樽；鄴水朱華，光照臨川之筆。四美具，二難並。窮睇眄於中天，極娛遊於暇日。天高地迥，覺宇宙之無窮；興盡悲來，識盈虛之有數。
望長安於日下，目吳會於雲間。地勢極而南溟深，天柱高而北辰遠。關山難越，誰悲失路之人？萍水相逢，盡是他鄉之客。懷帝閽而不見，奉宣室以何年？
嗟乎！時運不齊，命途多舛。馮唐易老，李廣難封。屈賈誼於長沙，非無聖主；竄梁鴻於海曲，豈乏明時？
所賴君子見機，達人知命。老當益壯，寧移白首之心？窮且益堅，不墜青雲之志。
酌貪泉而覺爽，處涸轍以猶歡。北海雖賒，扶搖可接；東隅已逝，桑榆非晚。孟嘗高潔，空餘報國之情；阮籍猖狂，豈效窮途之哭！
勃，三尺微命，一介書生。無路請纓，等終軍之弱冠；有懷投筆，慕宗愨之長風。舍簪笏於百齡，奉晨昏於萬里。非謝家之寶樹，接孟氏之芳鄰。他日趨庭，叨陪鯉對；今茲捧袂，喜託龍門。楊意不逢，撫凌雲而自惜；鍾期既遇，奏流水以何慚？
嗚呼！勝地不常，盛筵難再；蘭亭已矣，梓澤丘墟。臨別贈言，幸承恩於偉餞；登高作賦，是所望於群公。敢竭鄙懷，恭疏短引。一言均賦，四韻俱成。請灑潘江，各傾陸海云爾。
滕王高閣臨江渚，佩玉鳴鸞罷歌舞。
畫棟朝飛南浦雲，珠簾暮卷西山雨。
閒雲潭影日悠悠，物換星移幾度秋。
閣中帝子今何在？檻外長江空自流。
📖 【白話解釋】
這裡是舊時的豫章郡，如今是洪州的新府。天上的分野屬於翼宿、軫宿，地勢連接著廬山和衡山。以三江為衣襟，以五湖為腰帶，控制著荊楚，連接甌越。
這裡物產豐饒、天賦珍寶，寶劍的光芒直射牛斗二星之間；人傑地靈，陳蕃專為徐孺子設下坐榻。雄偉的州城像雲霧般羅列，英俊的人才如流星般飛馳。城池依託在華夏與蠻夷交界之處，主賓盡是東南的俊傑。
都督閻公名望崇高，遠道而來；宇文新州風範優雅，暫駐於此。正逢十日的休假，好友如雲；遠道而來迎接，高朋滿座。文采飛揚的孟學士，是辭章的宗師；鋒利如紫電青霜的王將軍，是武庫的典範。家父作縣令，我因探親路過這名勝之地；一個年輕無知的孩子，竟有幸參加這場盛會。
時值九月，已是深秋。積水退去，寒潭清澈；煙霧凝結，暮山呈現紫色。整頓車馬，踏上大路，尋訪名山；來到滕王閣前，見到昔日天子的行館。層層山巒聳立，直上雲霄；飛簷彩繪的樓閣，向下俯視不見地面。白鶴棲息的洲渚，曲折環繞；桂木蘭木的宮殿，依山勢而建。
推開雕花的門，俯視華美的屋脊，山野平原盡收眼底，江河湖澤迂迴壯闊。城中宅第遍地，盡是鐘鳴鼎食的富貴人家；江上船隻密佈，滿是青雀黃龍裝飾的巨艦。雲霧散去，雨過天晴，陽光普照。晚霞與孤雁一同飛翔，秋水與長天連成一色。漁舟上的歌聲，響徹彭蠡湖邊；雁群因寒意而驚鳴，叫聲消失在衡陽的水畔。
胸懷舒展，興致飛揚。簫聲響起，清風徐來；歌聲凝結，白雲也被吸引。這裡的宴會，像梁孝王的睢園綠竹，氣勢勝過彭澤縣令陶淵明的酒杯；這裡的文采，像鄴水邊的荷花，光彩映照臨川內史謝靈運的文筆。四種美景齊聚，兩種難得兼備。極目遠眺，盡情享受這美好時光。天地高遠，感受到宇宙的無窮；興致到頭，悲從中來，明白萬事都有定數。
遠望長安，近看吳越。地勢盡頭是深遠的南海，天柱高聳，北斗星遙遠。關山難越，誰會同情迷路的人？萍水相逢，大家都是異鄉的客人。懷念皇宮而不得見，何年何月才能再奉詔入朝？
唉！每個人的時運不同，人生的道路充滿坎坷。馮唐老了才有機會，李廣一生征戰卻無法封侯。賈誼被貶到長沙，不是因為沒有賢明的君主；梁鴻隱居海邊，難道是因為時代不清明嗎？
幸好，通達事理的人能看透命運。年紀大了，志氣不該衰退；身處困境，志向反而要更加堅定。
喝了貪泉的水，反而覺得清爽；身處乾涸的車轍中，依然能保持歡樂。北海雖然遙遠，乘風仍可到達；過去的時光已逝，未來的日子還來得及。孟嘗君品德高潔，卻空有報國之心；阮籍放縱不羈，我豈能學他窮途而哭！
我王勃，不過是三尺微命，一個書生。沒有機會報國，年紀跟終軍一樣輕；卻仰慕宗愨「乘長風破萬里浪」的壯志。決心捨棄一生的功名，到萬里之外侍奉父親。我不是謝氏家族的優秀子弟，但願像孟母三遷那樣接近賢人。將來若在父親身邊，願像孔鯉那樣聆聽教誨；今日在此盛會，有幸結識各位。沒遇到楊得意那樣的人，只能自己感嘆；但既然遇見了鍾子期，演奏一曲高山流水又有什麼可羞愧的呢？
唉！美好的勝地不會長久，盛大的宴會難以再逢；蘭亭已成為過去，金谷園也已成廢墟。臨別之際，寫下這篇短文作為贈言。登高作賦，是對各位的期望。我恭敬地奉獻淺薄的心意，略作簡短的引言。大家都來賦詩，各展才華吧！
滕王閣高聳在江邊，佩玉鳴鸞的歌舞早已散去。
清晨的彩雲飛入南浦的畫棟，傍晚的珠簾捲起西山的雨。
悠閒的雲影倒映潭中，物換星移幾度春秋。
當年閣中的皇子如今在哪裡？只有欄杆外的長江，依舊獨自奔流。
⚔️ 時運不齊，命途多舛
💪 老當益壯，寧移白首之心？
🌟 窮且益堅，不墜青雲之志
🌅 東隅已逝，桑榆非晚
—— 王勃 · 命運的感慨與堅持黃初三年，余朝京師，還濟洛川。古人有言，斯水之神，名曰宓妃。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，遂作斯賦。
余從京域，言歸東藩。背伊闕，越轘轅，經通谷，陵景山。日既西傾，車殆馬煩。爾乃稅駕乎蘅皋，秣駟乎芝田，容與乎陽林，流盼乎洛川。於是精移神駭，忽焉思散。俯則未察，仰以殊觀。睹一麗人，於巖之畔。乃援御者而告之曰：「爾有覿於彼者乎？彼何人斯，若此之豔也！」御者對曰：「臣聞河洛之神，名曰宓妃。然則君王所見，無乃是乎？其狀若何，臣願聞之。」
余告之曰：其形也，翩若驚鴻，婉若游龍。榮曜秋菊，華茂春松。
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，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。遠而望之，皎若太陽升朝霞；迫而察之，灼若芙蕖出淥波。穠纖得衷，修短合度。肩若削成，腰如約素。延頸秀項，皓質呈露。芳澤無加，鉛華弗御。雲髻峨峨，修眉聯娟。丹唇外朗，皓齒內鮮。明眸善睞，靨輔承權。瑰姿豔逸，儀靜體閒。柔情綽態，媚於語言。奇服曠世，骨像應圖。披羅衣之璀粲兮，珥瑤碧之華琚。戴金翠之首飾，綴明珠以耀軀。踐遠遊之文履，曳霧綃之輕裾。微幽蘭之芳藹兮，步踟躕於山隅。
於是忽焉縱體，以遨以嬉。左倚采旄，右蔭桂旗。攘皓腕於神滸兮，採湍瀨之玄芝。余情悅其淑美兮，心振蕩而不怡。無良媒以接歡兮，託微波而通辭。願誠素之先達兮，解玉佩以要之。嗟佳人之信修兮，羌習禮而明詩。抗瓊珶以和予兮，指潛淵而為期。執眷眷之款實兮，懼斯靈之我欺。感交甫之棄言兮，悵猶豫而狐疑。收和顏而靜志兮，申禮防以自持。
於是洛靈感焉，徙倚彷徨。神光離合，乍陰乍陽。竦輕軀以鶴立，若將飛而未翔。踐椒塗之郁烈，步蘅薄而流芳。超長吟以永慕兮，聲哀厲而彌長。爾乃眾靈雜遝，命儔嘯侶。或戲清流，或翔神渚。或採明珠，或拾翠羽。從南湘之二妃，攜漢濱之游女。歎匏瓜之無匹兮，詠牽牛之獨處。揚輕袿之猗靡兮，翳修袖以延佇。體迅飛鳧，飄忽若神。凌波微步，羅襪生塵。動無常則，若危若安。進止難期，若往若還。轉眄流精，光潤玉顏。含辭未吐，氣若幽蘭。華容婀娜，令我忘餐。
於是屏翳收風，川后靜波。馮夷鳴鼓，女媧清歌。騰文魚以警乘，鳴玉鸞以偕逝。六龍儼其齊首，載雲車之容裔。鯨鯢踴而夾轂，水禽翔而為衛。於是越北沚，過南岡，紆素領，回清陽。動朱唇以徐言，陳交接之大綱。
恨人神之道殊兮，怨盛年之莫當。
抗羅袂以掩涕兮，淚流襟之浪浪。悼良會之永絕兮，哀一逝而異鄉。無微情以效愛兮，獻江南之明璫。雖潛處於太陰，長寄心於君王。忽不悟其所舍，悵神宵而蔽光。
於是背下陵高，足往神留。遺情想像，顧望懷愁。冀靈體之復形，御輕舟而上溯。浮長川而忘返，思綿綿而增慕。夜耿耿而不寐，沾繁霜而至曙。命僕夫而就駕，吾將歸乎東路。攬騑轡以抗策，悵盤桓而不能去。
📖 【白話解釋】
黃初三年，我到京師朝見天子，回程時渡過洛水。古人說，這條河的神靈名叫宓妃。有感於宋玉對楚王講述神女的故事，於是寫下這篇賦。
我從京城出發，返回東方封地。經過伊闕，越過轘轅山，穿過通谷，登上景山。太陽西斜，車馬疲憊。於是在長滿杜蘅的河岸卸車，在種滿靈芝的田地餵馬，在陽林漫步，眺望洛川。這時精神恍惚，思緒飄散。低頭沒看到什麼，抬頭卻看見奇景——一個美麗的女子，站在山岩旁。我拉著車夫問：「你看見那個人了嗎？那是誰，怎麼如此豔麗！」車夫說：「我聽說洛水之神名叫宓妃。君王看見的，難道就是她嗎？她長什麼樣子，我想聽聽。」
我告訴他：她的姿態，輕盈如驚飛的鴻雁，柔美如游動的蛟龍。光彩像秋日的菊花，生機像春天的青松。
她若隱若現，如同薄雲後的明月；飄逸不定，如同風中的回雪。遠遠望去，明亮如朝霞中升起的太陽；靠近觀察，燦爛如綠波中綻放的荷花。身材胖瘦適中，高矮合度。肩膀像削成的一樣，腰身像白絹般纖細。脖頸秀美，肌膚潔白。不用香澤，不施脂粉。髮髻高聳，眉毛彎長。紅唇鮮明，牙齒潔白。眼睛明亮動人，酒窩襯托著臉頰。姿態豔麗，儀態從容。柔情綽約，言語嫵媚。服飾非凡，骨相如畫。穿著璀璨的羅衣，戴著瑤碧的華飾。金翠的首飾，明珠點綴身軀。腳踏遠遊的繡鞋，拖著薄霧般的長裙。散發著幽蘭的芳香，在山邊徘徊。
於是她舒展身體，遊玩嬉戲。左倚彩旗，右遮桂旗。在河邊伸出潔白的手腕，採摘急流中的黑色靈芝。我喜愛她的美好，心中激動不安。沒有媒人傳達情意，只好藉助微波傳遞心聲。希望先表達真誠，解下玉佩邀請她。感嘆她確實美好，又懂禮儀詩書。她舉起瓊玉回應我，指著深淵約定相會。我懷著真摯的心，又怕被神靈欺騙。想起鄭交甫被拋棄的傳說，心中猶豫不決。於是收斂笑容，鎮定心志，以禮自持。
洛神被感動了，徘徊不定。神光忽聚忽散，忽明忽暗。她像鶴一樣輕盈，像要飛起又未飛起。踏過濃郁的花徑，走過杜蘅叢，留下一路芬芳。她長長地嘆息，聲音哀怨悠長。眾神紛紛出現，呼朋引伴。有的在清流中嬉戲，有的在神洲上飛翔。有的採明珠，有的拾翠羽。跟隨著湘水二妃，帶著漢水仙女。感嘆匏瓜星無伴，詠唱牽牛星獨處。輕盈的衣襟隨風飄動，長袖遮擋，久久佇立。身體輕快如飛鳧，飄忽如神靈。在水波上行走，羅襪帶起微塵。行動沒有定則，似危似安。進退難以預料，似往似還。流轉的眼波，光潤的玉顏。未開口說話，氣息如幽蘭。華美的姿態，令我忘記了吃飯。
於是風神屏翳收風，水神川后平息波浪。河伯馮夷擊鼓，女媧清唱。文魚飛躍護衛，玉鸞鳴叫同行。六龍整齊地昂首，駕著雲車前行。鯨鯢踴躍護在兩旁，水鳥飛翔護衛。經過北面的沙洲，越過南面的山岡，回轉潔白的頸項，轉過明亮的眼睛。啟動紅唇緩緩說話，陳述交往的大要。
遺憾人和神之間終究不同，怨恨自己正當盛年卻無法與她匹配。
舉起衣袖擦拭眼淚，淚水沾濕了衣襟。哀悼美好的相會永遠結束，悲傷這一別就是兩個世界。沒有微小的心意表達愛慕，只能獻上江南的明珠。即使潛藏在深處，依然將心意寄託於你。忽然不知道她去了哪裡，惆悵中神光隱沒。
於是我離開高地，腳步已遠，心神卻留下。回想當時的情景，回頭遠望，滿懷愁緒。希望能再見到她的身影，駕著小船逆流而上。在長河中漂流忘了回去，思念越來越深。徹夜難眠，沾滿繁霜直到天亮。命僕人駕車，我將返回東方。手握韁繩準備出發，卻惆悵徘徊，不忍離去。
🦢 翩若驚鴻，婉若游龍
💔 恨人神之道殊兮，怨盛年之莫當
🌙 雖潛處於太陰，長寄心於君王
—— 曹植 · 完美的幻滅與遺憾讀《滕王閣序》，我感受到的不是「一個失意書生的牢騷」，而是一個曾經站在權力中心的人，在跌落後依然不願低頭的自尊。
王勃十六歲就已經當官，是唐朝最年輕的朝廷命官。他見過真正的高處，也因為才氣太盛而被罷免。他寫這篇文章的時候，表面上只是一個路過滕王閣的年輕人，但他心裡清楚——自己不是無名小卒，他是以「京官」的視角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座每一個人。
因為在座的只是有錢人和地方官員，而王勃是見過權力巔峰的人。有錢人和站在權力中心的人，是兩個世界。
也正因為他的身份如此，他才能毫無畏縮地盡情揮筆。換作一個普通的讀書人，面對滿座有財有勢的人，必然戰戰兢兢、措辭謹慎。但王勃不會——他十六歲就已經站在朝廷上，見過皇帝，當過京官。他對「權力」的免疫力，是在最高處練出來的。
王勃當日為何會在滕王閣？他本是前往交趾（今廣西一帶）探望被貶的父親，路過洪州，正逢滕王閣重修落成。洪州都督閻公設宴，廣邀當地名流，王勃一身寒衣，無人認得他就是十年前名震長安的神童，只因一副落魄書生模樣，便被當作普通路人邀入席間。
但有一點值得留意：王勃這一身寒衣，是刻意為之。他十六歲已是陪皇子玩耍的京官，出身太原王氏，乃唐代頂級門閥之後，父親雖然被貶，仍是地方大官。王勃根本不缺錢，也不缺體面。他穿寒衣穿州過省是為人身安全，卻掩飾不了書生的氣質。
閻公設宴的真正目的，不是為了慶祝滕王閣重修，而是要為他的女婿製造一個成名的機會——一篇由都督女婿執筆的〈滕王閣序〉，配上滿座賓客的讚譽，足以讓這個年輕人在地方官場一舉成名。閻公甚至已經預先讓女婿寫好了一篇，只等宴會上「自然而然地」展現出來。而王勃，這個一身寒衣的過客，恰好成了這個局最合適的「工具人」——一個看起來平庸的過客，用一篇平庸的文章，襯托出都督女婿的光芒。
王勃能受邀出席，不是因為知道他才華洋溢，而是因為他看起來夠寒酸，像草民書生。他坐在角落，起初只是出於尊重，寫了幾句。但場面的氣氛不對——在座的人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對待他，好像他只是一個路過來蹭飯的寒衣年輕人。王勃被激怒了。不是因為「被看不起」——是因為「被冒犯」。
一個曾經站在權力巔峰的人，面對一群自以為是的「有錢人」，那種被輕視的瞬間，喚醒的是骨子裡最原始的反應。他沒有思考，沒有忌諱——他只是本能地進入了「傲視」模式，用全部的實力回應了那個場面。
他的官職被罷免了，他是「前科犯」，也是「過氣政壇明星」。但正因為他見過大世面——十六歲就在長安陪皇子沛王李賢——武則天的親生子玩耍，出入皇家頂級權力圈——所以他骨子裡有一種「天子門生、京官出身」的降維打擊心理。現場的洪州都督閻公，雖然是地方一霸，但在他眼裡，不過是個遠離京師的地方官。他完全不把地方官場的潛規則放在眼裡。
當閻都督假意把紙筆傳給眾人，暗示大家「客氣推辭」、好讓自己的女婿出風頭時，所有地方官都心領神會，紛紛推託。紙筆遞送到一身寒衣裝扮的王勃面前，這個前京官毫不客氣，一把接過紙筆，連推辭的客套話都懶得說，直接坐下就寫。這種無視全場規則的舉動，當場令閻都督臉色一沉，走進帳幕裡派人「現場直播」王勃寫了什麼。
所以「馮唐易老，李廣難封」，不是謙卑，是傲氣。他不是在說「我好可憐」，而是在說：「你們這些人在這裡推杯換盞，以為自己很了不起，但你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命運。」
他真正想說的是：我見過巔峰，也跌過谷底，你們現在追捧的這些東西，我早就擁有過，也早就失去過。
「窮且益堅，不墜青雲之志」——這不是勵志語錄，這是一個曾經站在頂端的人，在跌下來之後，依然拒絕低頭的傲骨。
然後他寫完了。放下筆。留名。拂袖而去，連一口飯也沒吃。
在座的人都聽過「王勃」這個名字。十六歲當官，被皇帝欽點，名震長安——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但眼前這個人，一身寒衣，路過此地，沒有排場，沒有隨從。他們沒認出來，或者說，他們根本沒想過，這個路過的窮小子，就是名震大唐的才子。
看著紙上的名字，他們才恍然大悟——真的是他。
王勃敢當眾拂逆都督，是因為他最終留了名。若不留名，他只不過是無名小卒，可隨意處置；既留了名，動他便等同於動皇帝欽點之人。
所以他寫完之後，可以安然抽身離去。他是狂傲，不是狂妄，知道留名才能保命。
滿座賓客佇立原處，假裝仍在欣賞那篇文章，假裝一切如常。但他們心裡清楚——剛才那個年輕人離去之時，已帶走了他們所有的體面。
讀《洛神賦》，我感受到的是「遺憾的美」——勝者為皇，敗者求生。
曹植用盡最美的詞句描寫洛神，但他始終清醒——那個人是他幻想出來的。他愛上的是自己筆下的倒影，是求不得的投射。人神有別是藉口，真相是：從一開始，她就沒有存在過。
曹植當時是皇弟，曾經是太子候選人，離權力巔峰只差一步。但曹丕登基後，一切都改變了。他被打壓、被監視、被軟禁，名為皇弟，實為囚徒。他連離開的自由都沒有——他的一生，就是一場沒有出口的困局。
現實裡什麼都不能擁有——不能擁有權力，不能擁有自由，不能擁有尊嚴。在政治鬥爭中失敗的人，能保命的唯一做法，就是裝瘋賣傻。他寫下「本是同根生，相煎何太急」，不是詩，是哀求。他幻想出一個完美的洛神，不是愛情，是逃離。我的第一視角：政治從來都是贏家全拿，輸家連呼吸都是錯的。
王勃可以拂袖而去，飯都不吃，因為他走得掉。曹植連走的資格都沒有。
洛神，就是曹植的「少年Pi的老虎」。Pi被困在狹小的船上，必須在想像中馴服一隻猛獸才能活下去。曹植被困在皇兄的牢籠裡，必須幻想出一個完美的女人，才能熬過每一個沒有自由的日子。現實越殘酷，幻想就越美麗。他用盡一生力氣，寫出一個不存在的人——因為現實裡，他連一個完整的自己都保不住。
用現代醫學的眼光看，曹植的狀態近乎精神分裂。他見到一個不存在的人，相信一段不存在的愛情，用極度精細的文字建構一個虛構的世界。但曹植不是天生如此——他的「瘋」，是被權力逼出來的。當現實太痛苦的時候，大腦會創造另一個世界去承載你。他不止扮瘋，他真的瘋了。因為不瘋，他會死。
「翩若驚鴻，婉若游龍」——他用最華麗的詞句，為一個不存在的人加冕。「恨人神之道殊兮，怨盛年之莫當」——但他始終清醒，這一切只是幻影。
他唯一還能掌握的，是筆下的世界。在那個世界裡，他是唯一的主角，他寫出來的東西，沒有人能拿走。洛神是他唯一可以擁有的東西——因為現實裡，他什麼都不能擁有。
曹丕眼裡，這個皇弟已經活在幻想裡，瘋了。一個瘋子對江山沒有威脅，所以才留他一條命。曹植用他的「瘋」，換來了活下去的資格。而洛神，就是他這場「瘋」裡面，最完美的一件作品。
這種「求不得」的遺憾，是成年人最熟悉的一種痛。但正因為求不得，那份美好才永遠不會被現實玷污。有些東西，正因為得不到，才永遠閃亮。
王勃和曹植，一生都不圓滿。一個被罷免，一個被架空。他們自己不好過。
但他們留給世人的，都是好東西，自己吞下玻璃，卻餵給世界糖
王勃留下「窮且益堅，不墜青雲之志」——讓後人在低谷裡還能站起來。
曹植留下「翩若驚鴻，婉若游龍」——讓後人相信世間還有美好的事物。
他們本可以寫悲觀，寫憤怒，寫命運的殘酷。但他們沒有。他們選擇把痛苦吞下去，化成文字，變成可以讓後來的人活下去的力量。
自己不好，但留給世人好的東西。這是我對他們二人，人品最深的讚賞。
兩篇加起來，就是我想對每一個來這個網站的人說的話：
「命運有時候會給你低分，但你站在什麼位置、用什麼心態去看那張分數單，才是真正決定你高度的東西。」
「有些遺憾，本身就是一種美。你得不到的，不代表你不配。」
—— 願你在低谷時記得「窮且益堅」背後那份不肯低頭的傲骨，願你在遺憾中懂得「遺憾也是一種美」。
—— 我的視角看歷史的真相。
⚔️ 窮且益堅，不墜青雲之志
💔 恨人神之道殊兮，怨盛年之莫當
—— 一篇講命運的堅持，一篇講遺憾的美。
兩篇加起來，就是成年人最真實的人生。